返回列表 发帖

第二百二十九章 水漫金山

    深秋的夜晚,凉风习习,却不刺骨。

    一男一女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人没有并肩而行,男的有意放缓脚步,不多不少,刚好落后前面那妙龄女子半个肩膀的距离。

    正是刚从林语青家里出来的江春水和刘雯丽,因为都住在老城区,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单独走回去终归还是害怕,于是江春水刚走,刘雯丽便也借故告辞离开了。

    单身男女,堂而皇之的一块走难免招人闲话。出了门,刘雯丽就顾不上矜持了,一路小跑追上了江春水。

    “组委,刚才谢谢啦。”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程,刘雯丽突然开口说道。

    江春水微微愣神,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

    刘雯丽是为刚才江春水为她解围的事情道谢。

    今晚的菜肴很丰盛,除了自己炒的几个家常菜外,林语青还从饭店定了不少外卖。其中有一份冰菜,就是龙潭大酒店最新推出的一个菜品,刘雯丽吃了之后觉得味道不错,便问林语青是什么菜。

    心直口快的林语青当即回了一句“宣委,你这都没吃过?冰菜啊!”

    刘雯丽刚来大云没多久,不清楚林语青是个直肠子的性子,加上旁边坐着的都是班子成员,女孩子脸皮薄,当时尴尬得不行,好在江春水马上接了一句,“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是上海青呢!”,立马就把火力给吸引了过去。

    “一看组委就是从没逛过菜市场的人。”林语青恶意满满的说道。

    江春水坏笑道:“菜市场倒是经常逛,主要是这么贵的青菜跟我没缘分啊,平时去市场也就敢看看青菜萝卜什么,这种菜也就只能来主任家里打打秋风了。”

    两人一番调侃下来,众人看得热闹,嘻嘻哈哈一阵,才冒头的尴尬气氛瞬间冰雪消融,谁也没注意到刘雯丽刚才的失态。

    想到刚才饭桌上的场景,江春水又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刘雯丽不明就里,疑惑道:“怎么了,组委?是不是……”

    江春水摆摆手,止住笑声,冲刘雯丽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冰菜,我其实也是第一次吃,那么说,也不全是为了帮你解围。”

    能考上公务员的人智商都低不到哪里去,“不全是”三个字欲盖弥彰的意味又太明显,刘雯丽稍一咀嚼,一颗待嫁闺中的小心脏莫名就砰砰如小鹿乱撞起来。

    江春水不具备透视女人心事的特异功能,龙潭的市政建设又向来滞后,昏暗的路灯下连人脸都看不清楚,更别提身前佳人脸上微不可查的情绪变化了。

    “宣委,你好像不是本地人?”江春水突然开口问道。

    “嗯,我是徽州人。”

    江春水一脸讶异,“徽州好啊,那你干嘛不留在家乡工作,还跑龙潭这山旮旯里来。”

    刘雯丽伸手缕了捋散落在额头的刘海,“我是选调生,服从组织安排。”

    江春水顿时了然,选调生其实有些类似于古时候的翰林,由市级以上组织部门直考直招直管,是专门储备培养领导干部的第二梯队。

    像林语青这样的选调生,从进入公务员序列那天起,实际上就是保底正科的锦绣前程。

    要是省委组织部选聘的选调生甚至更高一级,985/211大学院校里定向招录的选调生,那更了不得,本科学历的保守也能到副处,研究生学历的入职就享受副科待遇,博士学历的入职就享受正科待遇,而且到期甭管职务提不提,职级待遇铁定是往上走的。

    所以江春水再看刘雯丽时,眼神就有些高山仰止的意味了。毕竟起跑线就输了好几个马拉松的里程,更遑论仕途止境各自能看到的风光了。

    “呵呵。”江春水说话的语气不自觉的就亲切了几分,他说道:“那最多两年,宣委估计就要回市里去当市领导了。”

    江春水说的是实话,按规定,选调生都得先下基层锻炼,不过这个时间并不会太长,五年封顶,实际上到一线工作满三年的都是个例。

    刘雯丽闻言之后的反映并没有江春水想象中的傲娇欢欣,反而似乎受江春水的话语触动,情绪低落了不少。

    她说:“谁知道呢?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考公务员,现在又哪里能知道两年后的事情呢。”

    江春水戚戚然,说道:“是啊,没有人能够看到自己的未来。”

    刘雯丽停住脚步,等江春水走到旁边,才继续往前走,路牙子两个被灯光拉得斜长的影子也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前行。

    刘雯丽冲江春水眨了眨眼,问道:“组委,听说你文笔挺好的?”

    “没有啊!”江春水一口否认,在他的认知里,自卖自夸并非一种美德,小学的课本里就有那么一句,饱满的稻穗总是弯腰低头。

    不过出于好奇,他还是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听谁说的。”

    刘雯丽笑道:“没谁。”

    说完之后,她停顿了几秒,接着说道:“其实我是看了你的朋友圈。”

    “啊?”江春水一下子就变得不自然起来,他经常在朋友圈发一些生活感悟类的文字,动辄上百字,用江游的话来说就是长的一匹,还看不懂,他没想到的是,那些他用来记录自己感悟体验的文字还真会有人去点开全文认真阅读。

    骄傲得意夹杂尴尬害羞的情绪充斥着江春水的脑海,让他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写的挺好的,文采飞扬,深刻感人。”刘雯丽言简意赅的评论道。

    “都是乱写的,喝了点酒就喜欢乱发朋友圈。”被同事,尤其是刘雯丽这样刚认识没怎么深交且颜值不俗的同事赞扬,江春水的神情越发的不自然起来。

    “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知道的越多就越撕裂。但他有着同痛苦相对称的清澈,于绝望想均衡的坚韧。这句话说的真好!”刘雯丽说完,转头望向江春水,“说的是你自己么?”

    刘雯丽说的是昨晚江春水发在朋友圈的一句话,他没想到刘雯丽竟然可以一字不差的背下来。

    江春水说:“不是我说的,是外国一个名人说的。借用过来装逼的。”

    刘雯丽笑了起来,说:“那你读的书可真够多的,这么好的语句我就从来没读到过。”

    两人一路闲聊,不觉间就走过了横跨县城两岸的新大桥。刘雯丽是外地人,又是上面下来挂职的干部,县里给安排了宿舍,就在县委大院里边的老职工宿舍。

    送刘雯丽道县委大院门口,两人挥手告别。刘雯丽没有邀请江春水去自己宿舍坐坐,江春水也没主动约对方出去吃点宵夜。

    一路聊过来,两人都感觉距离拉近了不少,彼此都有相逢恨晚之感。不过近三十岁的男女对于感情的态度早失去了二十出头的感性与冲动,更多的是理性的研判和合乎规矩的考量。

    走下县委大院门口的斜坡,江春水给老同学曾胜打了个电话。几个老同学很久没聚了,曾胜便约着晚上一块撸串喝酒。问清楚地方,江春水拦了辆三轮车过去。

    江春水到的时候,梁鸣航和曾胜都已经各自喝掉一瓶啤酒和劲酒了。

    啤酒是梁鸣航喝的,他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在北京工作,北漂一族最喜好在宵夜摊上挥洒怀才不遇之情,高消费低收入,自然只能选择性价比最高的啤酒,一来二去回了龙潭老家还是改不了喝啤酒的习惯。

    曾胜则刚好相反,因为尿酸高,从来不敢喝啤酒,不是米酒就是劲酒,且总量三杯雷打不动,三杯之后任谁劝都劝不动。

    “江哥,怎么现在才来?!我和老曾都已经喝醉了!”梁鸣航招手引江春水过来坐下之后,大声说道。

    江春水拿起桌上的酒瓶看了一眼,说:“一瓶啤酒就醉了?首都青年就这点酒量?”

    梁鸣航还嘴硬,“哪里才喝一瓶,都快一箱了。”说完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弯腰拾捡空酒瓶的老太太,“瞅见了没,空酒瓶都让那老太婆给捡走了。”

    江春水知道梁鸣航的尿性,没跟他计较,招手让服务员拿了一件啤酒过来,打开一瓶,分别给梁鸣航和自己满上,梁鸣航见状马上嚷起来:“你后面来的,不得自罚三杯?”

    江春水斜了他一眼,“怎么?今晚你买单啊?!”

    梁鸣航立即不做声了,悻悻然的拿起了酒杯,陪江春水一起喝了一杯。

    “江哥,你说去政府办跟班学习去得没有?”曾胜突然问道。

    江春水抹了抹嘴,“那肯定好啊!跟着领导还能差了?”

    说完,江春水猛一抬头,“怎么?政府办让你去跟班学习?”

    曾胜点头道:“我叔想让我去。”

    曾胜的叔叔原来是县环保局的局长,前两年退下来了,在扶贫办做个主任科员。环保局不是清水衙门,但却也谈不上什么强力部门。按理说,即便没退下来的环保局局长应该能量也有限,像推荐政府办跟班人员这种事情,话语权并不多。

    不过江春水知道,曾胜的叔叔是阳春镇人,不少从阳春镇出来的领导跟他都是从小一块玩泥巴长大的发小,更别说龙潭县现在的县长跟他还是同村,有了这层关系加持,安排个把人到政府办去跟班学习,既不占编也不要权的,算不上什么难事。

    “怎么?你不想去?”江春水跟曾胜同学那么多年,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心结所在。曾胜十分内向,内向到甚至厌恶同人打交道。既不喜欢出去应酬,也不喜欢迎合领导,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进法院六年了,至今连个副科的位置都还没混上。

    曾胜说:“我感觉政府办那种地方太复杂了,不适合我。”

    “你都没去过,怎么知道不适合?”江春水决定劝一劝这个向来油盐不进的老友,要是去了政府办,曾胜自己的前途自不用讲,他还能多个强有力的外援。俗话说,宰相门房七品官,曾胜到了政府办,万一跟了某个县领导,那能量就全然不是一个法院书记员可以相提并论的了。虽然按照曾胜的性格,要想得到领导的赏识并不容易,不说缘分总是不可以常理推断的,万一人家领导就喜欢这个调调呢?

    曾胜犹豫了一下,说:“我问了人,说政府办基本上不是写材料,就是跟领导,应酬接待也特别多。”

    江春水不以为意道:“哪个单位不这样?你在法院难道就不用写材料、接待应酬了?”

    曾胜说:“那也要少的多。”

    梁鸣航这时候插话进来说:“老曾,接待多还不好?天天吃大餐,又不用你给钱。要是我,特么早去了,公款吃喝,想着都爽!”

    江春水和曾胜不约而同的白了梁鸣航一眼,外人眼中公款吃喝是件大好事,只有体制内的人才明白,要是有选择权,除了席间的头号领导,其他人多是避之不及,更愿意自个在家吃饭的。

    江春水举杯邀两人一起碰了一下,接着说:“要我说,肯定是去政府办好,爬得快,你在法院干下去级别肯定也能解决,不过要慢的多,而且渠道就那么窄,你就真想在法院干到退休?”

    曾胜说:“我也还没考虑清楚。”

    江春水想了想,又劝道:“要去就早点去,你叔现在还能帮你点,再过几年,他就算想帮你,老关系都用不上了,估计就难了。”

    曾胜点点头,说道:“我知道,我再好好想想吧。”

    人各有志,江春水也不好勉强,便没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一顿宵夜吃饭,已是半夜两点。三人一起离开,江春水搭乘曾胜的摩托车回家。到租房之后,江春水冲了个热水澡,打开喜马拉雅,躺在床上听了会书,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江春水打了个电话给党政办,让林语青有事就电话联系他,他今天上午有事就不去乡里了。房子已经买下来了,正紧锣密鼓的在装修。江春水囊中羞涩,没钱请装修公司,只能亲力亲为,除了水电安装、瓷砖铺贴这些技术活外,拆墙、刷防水、清垃圾都是自己上。

    昨天江春水联系了一个水电师傅,约好今天上午去房子看现场,要把插座位置、管道布线这些细节确定下来。

    在小区门口等到水电师傅,两人一块上楼。刚出电梯,江春水就发觉不对。电梯口外全是水,近十平米宽的六楼通道成了水池,江春水脚一跨出去,鞋面就给浸湿了。

    “我靠!这是漏水了啊!”水电师傅的鞋也湿了,在一旁叫了起来。

    江春水观察了一下,这栋楼是三户两梯的格局,从积水的流向来看,水正是从自家屋里流出来的。

    他垫着脚走到自己屋前,拿出钥匙打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抓狂,门口的入户水管正在漏水,水从里面源源不断的喷射出来,墙面、天花板上全是水渍,客厅阳台更是汪洋一片,也不知道积了多深的水。
★ www.cangshubao.net 【藏 书 堡 欢 迎 您】 www.cangshubao.net ★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