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清都山水郎 - 《官场浮沉记》生几何 - 藏书堡 - Powered by Discu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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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清都山水郎

    “江春水你到底怎么回事?!”曾明泽将手里的会议记录本重重摔在桌上,转过身来,满脸怒容的盯着江春水,大声训斥道。

    江春水低着头,一言不发。

    刚才在班子会上,江春水公然同陈伯安起了冲突。起初只是因为公事意见相左,两人各执一词。后来陈伯安随口说了江春水两句,江春水立马反唇相讥,要不是曾明泽拍了桌子,估计当时极其情绪化了的两人当场就能干起来。

    曾明泽一屁股坐上大班椅,气犹自未消,伸出食指用力的在实木桌面上点了点,“就因为人家推了代道奎没推你?!江春水你够出息的啊!”

    江春水低着头,小声顶了一句:“我只是就事论事,是他先骂人的。”

    “就事论事?!”曾明泽怒极反笑,冷着脸道:“陈伯安是党委副书记,是你的领导,你不知道?!谁给你的底气,让你在会上跟你领导叫板,啊?!”

    自易炼红上调县绩效办任主任之后,原纪委书记陈伯安接上了他的位置。所以曾明泽说陈伯安是江春水的领导,其实没有说错。

    江春水站在曾明泽的对面,低头望着脚下那不知铺陈了多少年的老旧瓷砖,一言不发。

    “自己去跟人家道歉!”曾明泽抬头狠狠瞪了江春水一眼,见对方不以为然的神情,越发恼怒,冷声说道:“下不为例!”

    江春水出去之后,曾明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向后挪了挪身体,整个人靠进松软的大班椅里,椅子骤然受到重压,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他眯着眼睛望向一根蛛网丝都没有的天花板,许久之后,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为了上次推荐考察干部的事情,江春水的心底有怨气。这他能理解,毕竟当初江春水来找他的时候,自己也曾明确表态过,会在届中帮他争取机会。

    不过表态不代表既定事实,曾明泽有自己的苦衷,也理所当然的认为江春水应该体会自己的苦衷。

    在届中考察之前,很多人找过他。事关人事问题,他作为乡镇党委书记有着绝对的话语权。除非是县领导早打过招呼的情况,不然即便是县委组织部在确定范围名单之前也需要充分尊重他的意见建议。

    这次提拔梁瑞为副科,是曾明泽早就明确了的事情。所以即便梁博仁在考察组下去之前没有专程请他吃那顿饭,他还是会推荐他的侄子。雪中送炭的好人不好做,顺水人情却无需吝啬。

    只不过梁博仁会做人,结局自然就更皆大欢喜。

    在正科人选上的确定上,曾明泽却纠结了许久。原本,江春水自然是不二的人选。能力够,有成绩,最关键的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江春水是他的人。

    忠诚永远是第一位的。

    一个能力不行却听话的人永远都会比那些能力强却不认主的人来得好用和靠谱,更遑论江春水这种能力与忠诚度都堪称上品的人。

    长期以来,曾明泽对此都深信不疑。直到一个月前,他突然就改变了这个想法。

    之所以改变,是因为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侄女,曾若兮。

    今年以来,江春水就没有再陪曾若兮去曾明泽家中吃过饭。起初,曾明泽还不以为意。毕竟乡镇工作繁杂,今年龙潭又恰好要脱贫摘帽。一个人男人忙于事业,对于已经确定关系的女人稍显冷淡,曾明泽认为江春水这样的表现并没有多少可值得他人去指责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曾若兮又是独自一人来他家吃饭。吃过饭之后,爱人偷偷的告诉他,曾若兮想跟江春水分手。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真是错的离谱。

    要是一个男人真的爱一个女人,不管多忙,他总能挤出时间来陪她。

    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男人的命根子。

    判断一个男人爱不爱的标准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他是否愿意为了那个女人浪费时间和金钱。哪怕时间花在那些毫无意义的琐碎小事上面、金钱耗费在那些可有可无的物件上面,他亦从不吝啬。

    所以当听梨花带雨的侄女说完分手的缘由之后,见惯世事的曾明泽马上知道,江春水的心已经不在曾若兮的身上了。

    如果仅仅是如此,实际上还远远不足以让曾明泽改变主意。因为即便抛开侄女婿这层关系,江春水依旧是他的学生,是他现在最得力也最信任的下属。

    让他改变主意的,是不久前的一次酒局。一个易炼红组织的酒局。

    在那个酒局上,易炼红拿出了一箱窖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珍酒。在酒瓶全部被倒得干干净净的时候,易炼红说,希望这次届中考察,书记你能给代道奎一次机会。

    曾明泽当时瞟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陈民生,然后露出一脸“本该如此”的笑容,点了头。

    陈民生是县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分管干部股和档案室。简单点来说,就是陈民生拥有干部任免草案的拟定权。陈民生是在曾明泽到大云之后才新到部里就任副部长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能说熟悉,远谈不上有多深厚的私谊。

    曾明泽知道,易炼红今天把陈民生拉上是为了什么。就如同当时那些横七竖八的倒在地面上的漂亮酒瓶一般,易炼红很聪明又极其强烈的释放出了不容曾明泽拒绝的信号。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曾明泽的家里就挂着这样一副中堂。

    这绝非附庸风雅,而是他总结了近四十年人生经验而得出的处事智慧。与其说那是从书上抠下来的字,倒不如说是过往岁月里那些悲欢离合的结晶。

    这是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东西,也是他赖以生存,支撑着他从一个农家子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不二法宝。

    所以那天晚上,他选择了不争。

    因为争不赢,也没必要争。

    学生到底不是侄女婿,只能锦上添花,却没法让曾明泽去做那雪中送炭的大善人。

    在那之后,曾明泽也曾有过愧疚。

    尤其是当他半夜三点从酒局抽身出来,看着江春水穿着睡衣开车过来接他时,那抹平日里淡之又淡的愧疚就会猛地浮上心头。

    不过曾明泽并不后悔。

    成年人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感情这种东西,或许能让味蕾的感受更加丰富,能让色彩越发缤纷,却永远不能当作主食,也没法成为底色。

    他在很早之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也相信,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才能走到今天。同时,他也希望江春水能明白这个道理,而不是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般,只会握紧拳头冲天空挥舞,毫无意义的表达自己的愤怒。

    但是现在看起来,自己的学生似乎还是没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还不知道,江春水其实早就从蒙诚那里知晓了一切,包括曾明泽以为只有自己和黎卉两人才知道的那件事情。

    ——

    江春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明白不等于接受。

    之前乍从蒙诚那里听到这个事情时,江春水没有愤怒并不是因为他真的修炼到了心如止水的高深境界,而是无可奈何只能安之若命。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深埋于心底的不甘和愤怒非但没有淡化的迹象,反而如星星之火燎原起来。

    情绪的爆发需要酝酿,更需要契机。刚才在会议上,陈伯安就恰好给他提供了爆发的契机。

    理性让人清楚的知道自己是错的,但感情却总是让人不顾一切的将错就错。尽管江春水清楚,没有实力的情绪毫无意义,更不会有人在乎。

    就好比段子里说的那样,假如争吵可以解决问题,那么泼妇一定是个高薪职业。如果靠怒吼可以搞定一切,那么驴将统治世界。

    站在曾明泽面前迎接他的怒火时,江春水其实就已经后悔了。因为他猛然发觉自己刚才的言行赤裸裸的暴露了自己的软弱,面对不公,除了竭嘶底里之外,自己竟然毫无办法。

    江春水只在办公室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十分坦然的去了陈伯安的办公室,低着头,情真意切的向对方道歉。

    在他看来,不论对错是非,对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人低头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不要脸只会难受一时,但罔顾实际仍要紧抓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不放却会让人一直失败下去。

    与刚才在会议室里暴跳如雷的表现不同,在江春水主动过来道歉之后,陈伯安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慷慨和大度。

    他主动递了一支烟给江春水,语气轻松的聊了几句,最后在江春水离开的时候,还不忘从办公桌后边绕出来,将对方送到了门口。

    “小江,公是公,私是私,可不要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影响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啊!”陈伯安拍了拍江春水的肩膀,等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才返身走回办公室。

    能接替易炼红的位置,陈伯安自然不会是庸碌之辈。实际上,江春水还是太低估了这个才四十岁不到就已经严重秃顶的男人。陈伯安同曾明泽走得近是事实,但绝非是江春水所想象的那样,他就是曾明泽的人。一个乡镇党委书记或许可以帮助一个年轻人走上副科岗位,甚至可以让副科变成正科的几率大大提升。但要想让一个副职直接成为主要领导,却很难。

    乡镇以及县直单位主要领导人选的定夺权在县委,甚至许多已经进了常委的县领导在这件事情上都没有多大的话语权。

    陈伯安的上头有人,但这个人却不是曾明泽,也不可能是曾明泽。

    之所以跟曾明泽走得近,纯粹是规矩使然。

    单位一把手终究是一把手。任何企图同一把手对抗的都是蠢人,因为这无关谁背后站的人更牛逼,而是规矩。你尊重规则,规则才会护你周全。而且陈伯安知道,曾明泽背后同样有人,而且那个人比站在自己背后的那个人更牛逼。

    所以他要给曾明泽面子,同样的,他也要给曾明泽底下的人面子。

    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在会上直接指着江春水的鼻子骂而不用顾及曾明泽,而在江春水来他办公室之后却要好言安抚对方的原因所在。

    在会上,在人前,他是领导,哪怕冒着曾明泽记恨的风险他也要保住自己的权威和颜面。人情世故要管,但不能当饭吃。尤其是面对像刚才那样的情况,还想着人情世故,就只能让自己在以后的工作中举步维艰。在会上他不能管人情世故,但是在会后,在只剩他和江春水两人时,他却不能不管。哪怕他心底依旧怒火万丈,恨不得一巴掌将对方拍死在墙上,脸上依旧要露出分外和蔼的笑容,努力表现出一个领导应有的大度出来。

    晚上,江春水做东,请大云乡的班子搓了一顿。

    这是谢罪宴,尽管在饭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起今天上午会议上的那茬,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理所当然的,江春水当晚喝了个烂醉如泥。

    在赵泰送他到家之后,他独自一人站在阳台,望着漆黑的夜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人都在为“成为更好的自己”而努力,可在不知不觉中,大部分的人们却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最可悲的是,谁也回想不起,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人心是一面镜子,原本越是干净越是纤尘不染,越是经不起推敲试探。

    江春水突然想起了宋代朱敦儒那首著名的鹧鸪天?西都作。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

    几曾著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是人都想做那风流酝藉、豪情逸致的山水郎。只是,若不曾站在极高处鲜衣怒马、鼎铛玉石,又哪能有那嬉戏人间的肆意汪洋?

    鲁迅曾在狂人日记里说,这历史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实则满本都写着的是“吃人”两个字。江春水在今晚大醉一场之后,终于也悟出了三个字: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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